凡煙小說

第34章 第三十四眼 與天師有何幹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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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三十四眼 與天師有何幹系?

寧天微下樓時步履輕盈, 踩在木梯上幾乎沒發出聲音。奚華默默看著他走近,卻只能假裝不知。

她有種奇怪的感覺,他一路沈默, 就像是刻意的回避。

他走完最後一階木梯, 即將與她擦肩而過,才停下腳步詢問:“公主找我何事?”

沒有多餘的寒暄, 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氣氛, 奚華開門見山說了正事:“南弋戰敗, 西陵要求南弋公主和親,我不能去和親, 請天師相助。”

“抱歉, 和親人選並不由我定奪。”寧天微背對著她, 沒有轉身。

奚華將他一舉一動看在眼中,沒想到他會拒絕得如此徹底。一別數月, 他對她的態度與之前有了天壤之別。她不知道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事, 也沒有資格向他刨根問底。

這還有什麽不明白?她很清楚地意識到,他對她沒什麽感情, 喜歡更是無從說起。她之前從他那裏感受到的好意, 恐怕都是自作多情產生的錯覺。

但為了留在南弋,她鍥而不舍地追問:“真的不行嗎?天師只需要說我和西陵王子八字不合,沒有緣分,這不過是你一句話的事,也不可以?”

寧天微並不松口, 言語間沒有一絲波瀾:“請公主見諒, 緣分天定,假若天意如此,我也不能違抗。”

十幾年來, 奚華聽過許多人的冷言冷語,沒想到在危急關頭,竟會聽見他的。這寥寥數語有理有據,卻教人遍體生寒。原來他也會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,凍結她所有期待。

是了,對他而言,她並不是特殊的。於她,這一世所遇到的冷漠隔閡之人甚多,他也不過是其中之一。

她忽然醒悟,自己怎麽會認為他可以親近?就因為這幾年生辰之日偶然的相遇,就因為去年永昭壇血祭之後短暫的相處,她就對他產生了些許誤解?以為他待她,是與旁人不同的。

當初在緋雲湖畫舫上,紫茶想當然的猜測果然不對,天師怎麽可能喜歡她?

他純粹是因為懷疑她,才接近她,以便時常找機會觀察她。前些日子他對她不錯,不過是想要她放下防備罷了。

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傷心,而是生氣,對他和對自己,兼而有之。

“也對,天師忙著祈雨,忙著找異瞳,哪裏顧得上我呢?哪裏用得著抱歉呢?”奚華嗆他一聲,繞開他朝門口走去。

為了不暴露異瞳的秘密,她故意閉上眼睛什麽也不看,也不去想有沒有走對方向,反正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。

“公主,等一下。”寧天微見她稀裏糊塗地亂走,又叫住她,從袖口掏出鶴簪,遞到她手上。

鶴簪的形狀和觸感,她都很熟悉,稍微碰一下,她就能分辨出是它。出於多重考慮,這一回她不想收下它,所以左手自然下垂,沒有握住它。

鶴簪也不樂意跟著她,當即變成靈鶴想要飛離她身邊。它翅膀剛撲扇兩下就被寧天微抓住,還沒跑掉又重新變回鶴簪,再次被遞到她手邊,挨到了她手背上涼涼的皮膚。

奚華不禁惱了,揮手拒絕,不料把它拍到了地上:“天師看到了,它和你一樣,不願意同我在一起,如此勉強,又是何必?”

寧天微沒作解釋,俯身撿起鶴簪,拂去鶴簪上的灰塵,看著她的背影,又問她一聲:“那公主的噩夢?”

“我做不做噩夢,與天師有何幹系?”夢裏的絕望掙紮,她不想被任何人知曉,紫茶不行,天師也不行。正好鶴簪也不喜歡她,她幹脆就此撇下它。

寧天微不再多說,看著她胡亂推開門。紫茶遠遠迎上來,不解地瞪了他一眼,接小公主回月蘅殿去了。

晴朗的夜晚,浩渺天際中一絲流雲也沒有。明晃晃的月光把她纖瘦的身影照得發亮,也照亮了因幹旱而荒蕪的長長的宮道。他遠遠看到,她經行之處,枯草重新變綠,有的還開出了細碎的小花,那麽美,那麽刺眼。

唯有這一次,他慶幸她看不見,才不會瞥見他悲傷的臉。

**

深夜,奚華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,乍一睜眼,猛地見到一片暗影正靠近她的臉,一只手正伸向她面紗邊緣。

“你是誰?”奚華重重拍開那只手,“啪”的一聲,在那白皙的手背上印下一片紅暈。她順著手臂看過去,榻邊站著一位銀衣墨發的年輕公子,他眼中既無辜又震驚。

她從未見過此人,不知他何方來路,姓甚名誰。

“你看得見?”公子驚訝,他輕拂雙臂衣袖,把原本就妥妥帖帖的儀容又整理了一遍,回頭望一眼空蕩蕩的大瓷碗,再重新盯著她,“怎麽又哭了?我的傷好了,不用再喝靈澤之淚了。”

原來是小黑魚傷愈,離開大瓷碗化作人形了。

奚華不接話,也不方便擦眼淚,有面紗掩著,她只當自己不出聲就不會被發現。

年輕的銀衣公子朝榻邊彎腰,低頭湊過去想看清她的臉。未及湊到跟前,她纖白的食指戳在他眉心,把他一寸寸推遠。

她態度堅決,手上力氣倒是不大,對他來說,幾乎算是微乎其微。然而他對那白玉般的手指毫無抵抗力,完全依著它的指示活動,指哪朝哪。

他近距離望著眼前的手指,看她伸直了手臂,把他推到了最遠處,眉心那一小點兒觸感消失了。

他問:“為什麽你細心照顧小銀魚,卻要遠離我呢?我不如小銀魚好看嗎?”

奚華無語,魚是魚,人是人,怎能一樣對待?何況他還是個男人,豈有親密無間的道理?

看他一臉迷惘,似是真心發問,她勉強解釋:“雪山如果是人,我也不會天天抱它。”

“那你若早知道我是人,便不會救我了嗎?”他原身並不是魚,也不是凡人,此時不便透露身份,“為何你不一視同仁,要偏心小銀魚呢?”

奚華看不出他是真不懂還是假天真,一視同仁是這樣用嗎?這世道還真有人把自己和一條魚相比?

眾生平等,一個人並不比一條魚、一只貓、一朵花高貴。她一貫這樣想。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擔心自己比不上一條魚。

她當然也會用眼淚救人,只不過不會用救魚那種姿勢,那種唇與指的觸碰和舔/舐過於親昵,若發生在人與人之間怪尷尬的。

奚華隨口喊他:“小黑魚。”

“嗯。”他答應地無比自然,很快又反應過來不對勁,“嗯?”

待在大瓷碗裏這段時間,他習慣了她的聲音。小黑魚,小黑魚,每次聽見她喊他,他就情不自禁搖著魚尾回應。

是以這次他根本沒聽清她喊的什麽,條件反射就應了一聲。

“……我不是小黑魚。是受傷才變了顏色。”這麽簡單的道理,她難道想不明白?還用得著他從頭到尾解釋說明?

奚華懶得糾正,繼續問他:“你怎知月蘅殿有人能救你?”

“之前救我的人是謝煙。那個雪夜他最後一次離開白雨堂,說是要去月蘅殿送一幅畫。誰知他回到舊宅後,就……”變成人形的小黑魚第一次說起謝煙,這些事沒必要隱瞞。

“我來月蘅殿是為了取走那幅畫,想通過那幅畫找到映寒仙洲和靈澤族。出了點小小的意外,我被困在月蘅殿那個水池裏,變不回人形,後來漂到池邊,被貓咬上岸來。嗯,就是雪山。”

他所說的“小小”的意外,便是被殿門上的虎頭年畫攔住。區區凡人筆墨,竟然能攔住他,這人間居然有人比他厲害?

他想一定是因為自己傷勢太重,才淪落至此。是挺重的,他險些在池塘裏一命嗚呼。

“你還要救其他人嗎?”他心裏暗自鄙夷,這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,就好像在問,你還養著其他魚嗎?

因為異瞳之禍,因為和親危機,奚華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。她的確要救其他人,不是用幾滴眼淚或一場哭泣,是用更決絕酷烈的方式。這些事不能說,她搖搖頭。

“小黑魚”困惑了:“那你為何掉眼淚?”

前半夜她從外面回來,狀態就不太對勁。他還以為她又要餵他靈澤之淚。

起初他很喜歡這東西,不論是不定期回白雨堂的謝煙,還是月蘅殿裏蒙著面紗的小公主,只要有人願意餵他,他就樂意接受。他要治傷,沒道理拒絕。

但是近來,他不再那麽心安理得。

尤其最近幾次,看她想方設法哭出來,他心裏隱隱感到不太舒服,連嘴裏的靈澤之淚都變了滋味。

在大瓷碗裏,“小黑魚”靠近她,不光是為了靈澤之淚,也是用魚的方式對她表示安慰。

“謝煙不會像你這樣哭,如無必要,他從來不會掉一滴多餘的眼淚,也絕不會傷心。”

他發覺小公主今天和平時不一樣,從外面回來就很低落,給他餵靈澤之淚時也沒有掐手臂,眼淚自然而然地落下來,就好像她一直在哭,戴著面紗也掩蓋不住。

而且她餵食的時候都沒有叫他,以至於他剛才一聽她喊“小黑魚”,就習慣性地答應,沒來得及做出冷傲的樣子。

就連入睡後,她的面紗還被眼淚洇濕。她到底是做了噩夢,還是根本就沒睡?他分不清,想幫她揭開面紗讓她透氣,所以他變成人形。

“什麽人讓你掉眼淚?”他不喜歡那個人,心說那人真是不知好歹。

奚華不想細究,搪塞道:“沒誰,做噩夢而已。”

他屈膝蹲在榻邊,盯著她的面紗:“既然看得見,為什麽要帶面紗?公主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?”

“面貌醜陋,甚為嚇人。”奚華說得很平靜,聽起來尤其真實。

“……”他不相信,但也不想強人所難非要她掀開面紗看看。他從衣襟處取出一枚月牙狀玉佩,放到她枕頭邊上,既慎重又隨意。

奚華看得清清楚楚:“這是做什麽?”

“送你。”他說,他沒想到自己竟會這樣把它送出去,可他這雙手和這張嘴,好像不聽使喚似的。

奚華不想要,她即將不久於人世,收下它也沒有意義。她把玉佩推過去:“你脖子上那一道紅痕怎麽回事?”

“我脖子怎麽了?”他眼中浮現出清澈的不解,面朝她微微仰頭讓脖子袒露更多,還拉著她的手往脖子上放。

奚華將手抽回來:“小黑魚,你現在不是小黑魚了。”

“那公主叫我小銀魚?紫茶不就這樣叫我嗎?”他淡淡一笑,發冠和衣衫上閃著銀色微光,仿佛若隱若現的星星。

他執意要將半月玉佩塞進她手中:“我要走了,你留著它。你不想摘下面紗也沒關系,只要有它在,下次見面,我一定能一眼就認出你。”

奚華只覺得浪費,這短短一生,她和小黑魚應是不會再見面了。更何況依他所說,他認得的,到底是他的半月玉佩,還是她這個人本身?

“小黑魚”站起來,理順衣袍,朝外走了幾步又停住,回頭問小公主:“你救了我,那你有什麽心願嗎?”

“下雨。”奚華並沒有很當真,挑了個迫在眉睫的事告訴他,聽見他腳步頓住又啟程。餘光裏,他的身影慢慢遠去,最後消失在殿門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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